军 的个人资料爱音乐的解放军照片日志列表更多 工具 帮助
2006/5/27

博客出书

博客(Blog,台湾朋友称之为“部落客”)出书已渐成风尚。徐静蕾的博客出书了、潘石屹的博客出书了,王小峰的博客出书了……还有更多人的博客,正在印刷机上排队。
徐静蕾的博客书我没有看过,不敢妄加评论。潘“十亿”的开篇不错,但后劲不足,我没有坚持看完。只有王小峰的,哎呀,真精彩!北方文人操纵汉语言的能力自是远在南方文人之上的。王小峰的博客书《不许联想》(http://lz.book.sohu.com/serialize.php?id=4631),让我在同时期阅读的上海当红专栏作家孙未的《富人秀》(http://lz.book.sohu.com/serialize-id-4861.html)相形见绌。
博客的终极意义在于满足自我作秀和个人隐私暴露的需求。但“作秀”和“暴露”的档次差别却是天上和人间。
看了王小峰的博客书,我向你推荐下列几个博客地址:
连岳的第八大洲:
http://spaces.msn.com/rosu/
按摩乳
http://www.blogcn.com/user17/lydon/index.html
袁蕾的博
http://milkpig.yculblog.com/

如果你也不早睡

如果你不想早睡,你可以想我一样,每天晚上11:30准时守候在电视机前——
《百家讲坛》开播于2001年7月9日中午,是CCTV-10的一档文化教育类节目。这档节目的形式很简单:一位演讲者在台上,数十位现场听众在台下。演讲者自顾自讲,听众自顾自听,并没有所谓的“互动”,看上去像是北方的评书。
到讲坛来讲课的都是人文科学领域的专家和学者,他们个个都是有偶像光环的实力派,他们的语言艺术出神入化,让听者欲罢不能。
在电视节目竞争激烈、全民欣赏口味普遍低下的今天,一档开播于5年前的文化类“脱口秀”节目撑到今天实属不易。但《百家讲坛》不但坚持至今,并且掀起了高潮——2005年11月北京东方出版社根据刘心武在《百家讲坛》的演讲内容推出的图书——《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第2版)至2006年1月,短短的2个多月时间内,已经是第18次印刷!这是图书出版业的奇迹,也是电视节目的奇迹!
“《百家讲坛》,坛坛都是好酒”,这个节目很好地普及了优秀的中国传统文化。我对大部分“放狗屁、狗放屁、放屁狗”形象的所谓“专家、学者”素无好感,但《百家讲坛》里集结的专家和学者,却是另外一种形象。
1999年我刚开始到上海的一家报业集团上班,我有了更多的逛书店机会。记得在威海路、延安路口的一家小书店里,我买了一本易中天的随笔体学术著作《读城记》。这本书吸引了我,我记住了作者的名字和他的职务——厦门大学教授。之后我由陆续遍读了他的《闲话中国人》、《中国的男人和女人》和《品人录》,并把这几本书收在我的书架上……
借助《易中天品三国》这个《百家讲坛》里新近推出的节目,我第一次见到了易中天的形象,他说得一口湖南腔的普通话,讲起故事来娓娓动听。易中天现在已经是十足的“明星”教授,所到之处,“粉丝”簇拥。他的前几本书都是上海的出版社所出,近期他来上海书城,风头远远盖过也凑热闹在出书的年轻的舞台上的戏子。最近有报道说,全国有30多家出版社投标想要出版易中天的新书。结果易知恩图报地选择了上海那家,根据他们签署的出版合同,易在图书开印之初,就可以拿到150多万元的稿酬。看来,严肃文化的市场也很大,关键看什么人做和怎么来做。
上个礼拜,《百家讲坛》里是北京的一个中学老师——纪连海在讲《多尔衮争夺大清帝位之谜》。我真羡慕在那个中学读书的学生们!
很遗憾,我漏过了北大“醉侠”孔庆东讲述的《金庸小说中的武功》。虽然我几乎从未读过武侠小说,但自从去年10月有幸在重庆课堂内外杂志社遇到前来讲课的孔庆东,并跟“醉侠”碰过几次酒杯以后,就开始对他“追星”起来。
央视网站上,《百家讲坛》的专题中,正在做市场调查,想要了解观众和读者的喜好和需求,从而有的放矢地推出他们的节目和图书和DVD。这一改以往文化类节目的清高嘴脸,是市场化的进步——节目和书都是做给人看的,需要了解并迎合客户的喜好和需求。在有更多受众接受的情况下,文化传播的功能才得以更好地实施。
《百家讲坛》的官网地址如下:http://www.cctv.com/program/bjjt/01/index.shtml
CCTV-10 周一至周日
首播 中午12:45分
重播 晚上11:30
次日早上6:40
节目时长:43分钟
如果你也不习惯早睡,我们何不夜夜在讲坛里聚会?
 
易中天在《百家讲坛》
北师大附中的纪连海老师

只要有爱,事情总会好转的——推荐一本好书《追风筝的人》

只要有爱,事情总会好转的——推荐一本好书《追风筝的人》

200657

23:01

 

大陆简体字版封面

 

长假就是感觉最短的那个假期。转眼之间,五·一长假就这么过完了。

 

好在,在这个长假里我读了几本好书。其中我最想推荐给大家一起读的,是上海世纪出版集团旗下世纪文景公司出品的《追风筝的人》。这本书翻译自一本美国畅销书,原版书的名字叫做The Kite Runner,作者是一位在美国的阿富汗人——Khaled Hosseini

 

上一个长假我向大家推荐了《穆斯林的葬礼》,这个长假我再次读到了一本有关穆斯林世界的好书。这是近期我读到的最好的一本书。

 

故事情节是个俗套的好莱坞式故事,但故事也是一部史诗,它涉及到了苏联入侵阿富汗、塔利班政权、911事件……更为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有关友谊与背叛、家庭与伦理、人性与救赎的凄惨而美丽的故事。整个故事没有虚骄赘文,没有无病呻吟。

 

推出这本书的世纪出版集团慷慨地在他们的网站上进行连载,网址如下:http://www.ewen.cc/books/lianzai.asp?key=311014

 

不过,我还是推荐你去买一本书看看,捧在手里读书的感觉值得你花费25元。

 

网上有关这本书的介绍已经很多,就请大家自己去体会吧。

 

这是原版封面

 

简体中文版的译者是李继宏。我感觉翻译的文字不算太好。幸运的是,台北的Sagitta朋友已经帮我购得一本繁体字版,我想我能够比较一下两岸的不同翻译了。

作者像

 

这是由作者自己朗读的有声版,我正在下载,完成以后供各位欣赏吧。

 

 

 

 

 

 

迷情吉他_阿米克

迷情吉他_阿米克

20065279:24

 

 如同爵士小喇叭之于Miles DavisArmik(阿米克)可说是当今乐界弗拉门哥吉他之神。

 

带有亚洲的伊朗和亚美尼亚血统的他,作品中表达的却往往是南美加勒比海岸欢快舞蹈的精髓。人们说他是“新弗拉门戈”吉他演奏家,是Flamenco吉他流派里的New Age派,他的旋律,往往比传统Flamenco更阳光、更动人。所谓的“新弗拉门戈”乐派,风格融合了LatinFlamencoSouful Jazz,术语称作Nuevo Flamenco。如果你在行走过程中偶尔听到Armik的吉他有如一阵清风吹过,它一定会诱使你驻足聆听。如果你是在自己家里整段整段地欣赏Armik的音乐,你一定会联想到在那些风景优美的地方,在葡萄架或者遮阳伞下,举着饮料和好朋友一起分享美好时光。

 

Armik是个高产的音乐家,他的专辑数量非常多。但他为数众多的个人专辑所有的封面都沿用了一种风格:一个有热带风情的场景、一把吉他,看上去都像是水彩画。由这样统一风格的专辑封面可以看得出来,他不但是吉他高手,也是唱片营销方面的专家。他的唱片,目前都出自他创立的厂牌Bolero Records

 

Armik自幼即展现了对音乐的高度热情,以12岁的稚龄俨然已成专业作曲家。90年代以来,即以极具个人风格的情感抒发方式,赋予弗拉门哥崭新的生命语言。Armik有对古典吉他精湛的驾驭技术,他的吉他演奏,指间轮转流畅,充满华美、热情、宁静的情感,正如明亮和煦的阳光,蕴涵令人跃然起舞的翩翩律动。音符中每每展现出生命的热忱,乐曲不是颓废而是充满健康向上的气息,是听者无法抗拒的“音乐诗篇”。

 

Piano NightArmik的第一张钢琴作品。这张专辑曲子使人们认识到他除了是一位以技巧著称的吉他艺术家以外还有能力编写令人瞠目的钢琴曲。第一首、专辑同名曲Piano Night是一首在情感和节奏上都带有舞台音乐风格的bossa nova。第5Flames of Passion包含了情歌和舞蹈音乐两者的节奏。Armik以优美的独奏和对于抒情旋律与强烈的节奏的融合能力,把加勒比海岸的阳光气息贯穿了这张出众的专辑。在著名钢琴手Joe Vannelli的伴奏下,Armik的新派弗拉门哥音乐奉献给听者全新的愉悦——音乐极富煸动性、热情、节奏感强,有极强的的舞蹈性,带着极强的生命色彩。两位大师天衣无缝的配合,将弗拉门哥音乐推向了新的境界,轻快舞动的节奏,配合浪漫醉人旋律,音乐散发出迷人的特色,令人心动!

 

这样的音乐,适合在清新的早晨,拉开窗帘,阳光洒满一屋子的时候伴随你的左右。

 

专辑曲目:

Armik  -  Piano Nights

01. Piano Nights -  5:07

02. Red Roses -  4:34

03. Caliente -  4:46

04. Afternoon in Venice -  4:43

05. Flames of Passion -  4:41

06. Fairytale Moon -  4:51

07. Thinking of You -  4:43

08. Rossa Nova -  4:47

09. Rainy Sundays -  4:56

10. Dreams -  3:28

 

 

——爱音乐的解放军

2006-5-27, 9:29

 

Armik专辑的封面们:

 

 

 

 

 

 

 

2006/5/18

Edith Piaf的玫瑰色人生

都说流行歌曲像流星,顷刻就消失不见了。

但有位法国歌星,

1942年唱红一首歌,

这首歌红遍法国、红遍世界,并且,红到现在……

她就是神奇的

               ——Edith Piaf

让我们一起来听听她的故事、她的歌:

 

 

中国和法国有些方面是相像的。中国的国歌是《义勇军进行曲》,法国的是《马赛曲》,这两首都是鼓舞人心的革命歌曲。如果说中国的“第二国歌”是《茉莉花》,那么法国的就是《玫瑰色的人生》(La vie en Rose),两首歌讲的都是花。法语La相当于英语里的Thevie=lifeen=of,所以,法语的La vie en Rose相当于英语的The life of rose

 

你有可能没听过《马赛曲》,但没听过《玫瑰色的人生》的机会很小很小,因为这首歌是长盛不衰的流行歌曲。冯小刚2005年贺岁片《天下无贼》里一开场便是这首优美的法国歌曲。奥黛丽·赫本(Audrey Hepburn)主演的《龙凤配》(Sabrina)里,当Sabrina在巴黎的时候,有段街头咖啡店的镜头,配的音乐就是这首La Vie en Rose,电影里的这首歌,据称是由Audrey Hepburn自己唱的。电影《两小无猜》(法语名是Jeux d'enfants,英语是Love me if you dare)的配乐非常出色,但所有的音乐都来自一首法国老歌——La vie en Rose,电影中的每一个章节都至少会出现一次这首歌,用它不同的翻唱版本来表示每场戏的年代。从国宝级老奶奶Edith Piaf所唱的1949年版本一直放到当今的Techno混音版……到底有多少位世界知名的歌手唱过这首歌呢?据说,La vie en Rose的不同演唱版本,至少有66个!《天下无贼》中的应是日本爵士歌手小野丽莎(Ono Lisa)的版本。

赫本也唱La vie en Rose

 

La vie en Rose创作于遥远的1942年,它的首唱者是法国女歌手伊迪丝·皮雅芙(Edith Piaf1915-1963),她因La vie en Rose而成名而受爱戴。近年的好莱坞电影《拯救大兵瑞恩》(Saving Private Ryan)中,片尾的坦克大战前夕,官兵就还沉醉于Edith Piaf的歌声中。当年的法国,Piaf的歌声一响起,巴黎人就都醉倒了……

Piaf盛开的玫瑰般灿烂的笑容

 

Edith Piaf,原名Edith Gassion19151219日出生于巴黎。父亲Louis-Alphonse Gassion是一位街头杂耍艺人,母亲Anita Maillard是个卖唱的歌女,艺名叫Line Marsa。跟刚打算退役的法国足球巨星齐达内一样,Piaf的母亲Anita是有卡比利亚(北非阿尔及利亚地区民族,也称柏柏尔人,在依比利斯半岛活动,多为流浪者)血统的“下等法国人”。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父亲从军,母亲在街头卖艺讨生活,根本无暇照顾女儿,Edith在幼年时,只得与在诺曼底的奶奶相依为命。在乡间,她度过了几年快乐的时光。战争结束后,父亲把她接回身边,她的生活开始没有什么幸福可言,为了生活,他们的草台班子在全法国流浪表演(世界名著、都德的《小东西》就描写了很多流浪艺人的艰辛),可怜的Edith,早早领略了生活的艰难。

 

可能是家庭的遗传,Piaf天生一副好嗓子,渐渐地,她也正式成了戏班子里的一员。15岁的时候,这位乡下小妹子决心离开父亲,独自去巴黎闯荡。1932年,她与同为流浪艺人的Louis Dupon,一年后育有一女Marcelle,但这个小女孩只活了两岁就因脑膜炎而夭折。

 

Edith继续在街头卖唱,直到有一天,Louis Leplée——坐落在香榭丽舍大道(Avenue des Champs Elysées)的巴黎最优雅的酒吧之一le Gerny's的老板——无意间听到这个年轻姑娘的演唱,立刻被这个娇小女人的嗓音迷住了。他立刻签下了她,并为她取艺名为M?me Piaf(在巴黎方言中,这是小鸟的意思)。Piaf的身高只有1.47m,确实像一只楚楚可怜的小鸟。

 

老板Louis对她宠爱有加,并在36年为她录制了第一张唱片Les M?mes de la cloche(“乡下姑娘”的意思)。但苦命的Piaf总是那么不幸:那年4月,Louis Leplée被人在自己的家中谋杀!Piaf因与他有密切关系而被被警方传讯……各种“娱乐媒体”便大肆渲染这段“传奇”。

 

Piaf失去了靠山,但她关键时刻总有贵人相助,她的一个“粉丝”Raymond Asso,一位知名的冒险家,帮助她迅速摆脱了那些烦人的事情并离开了le Gerny's酒吧。在Raymond Asso的引导下,Piaf慢慢脱去了乡下女子的土气和在父母的市井阶层所沾染上的俗气,最后成为大家所熟悉的那个Edith Piaf——一副迷茫的神情,一副无助的样子,头发凄凄,嘴唇腥红,双臂沿着起皱的黑色毛衣下垂……她已经不再是乡下的小鸟,她成了巴黎的尤物。

小鸟唱歌的时候是“赤脚鸟”

 

这一年,她拍摄了第一部电影,Jean Limur导演的La gar?onne,几个月后又是第二部电影Bobino40年,她与戏剧演员Paul Meurisse同居Paul教会Piaf很多东西,特别是如何得体地处理社会上的种种问题。剧作家Jean Cocteau为他们两度身编写了一部话剧Le bel indifférent,在夫婿及Jean Cocteau的帮助下,Piaf的表演获得极大成功,这部戏也激发了她对戏剧的兴趣,展现了她的表演天分。

 

随后,夫妻俩一起出演了Georges Lacombe的电影Montmartre sur scène。拍摄过程中,Piaf与电影音乐作者Henri Contet结下了特殊的友情,Henri后来成为Piaf最主要的词曲作者。

 

当年这只楚楚可怜的小鸟逐渐羽翼丰满了,二战期间,Piaf已经可以勇敢地以自己的方式反抗占领者:她不顾德国人的警告,坚持与犹太音乐家合作并演出。此时的她已经变得成熟,不单指其性格,也指她的艺术表现形式以及她与社会方方面面协调的能力。她巧妙周旋在各种势力之间,利用自己的经验和成就,实现自己的意愿。

 

44年,初到巴黎的毛头小子Yves Montand闯入了她的生活。年过30的她不顾一切爱上了他,并张开翅膀保护这个初到巴黎的乡下小伙。Piaf已经不是小鸟,她成了保护女神和引路人。可能与Yves有类似的幼年生活经历,她对Yves既有情人的爱,也有一种近乎母爱的情感。她为把自己的制作团队介绍给Yves,她让她的“御用”作曲家Henri Contet为小伙子写出了Yves最早的成名曲Battling JoeLuna park

 

她一步步将Yves引入社交界,指导他阅读,交游,使他很快与巴黎融入一体(看到这里,小伙子们都动心了吗?)。45年,她与Montand合演了电影Etoile sans lumière

 

45年以前,Piaf只有一首有影响力的歌曲是由她自己填词的,那就是La vie en RoseLouiguy作曲)。这首歌曾经被她周围的人认为意识太超前,不会受欢迎,但结果是如今这首歌已经几乎成了Chanson(法语单词,“歌曲”的意思。港台将其翻译成更加美感的“香颂”)的代名词。

 

46年,Piaf注意到年轻的创作歌手组合Cmopagnons de la Chanson,她非常欣赏他们的才干。为自己与Yves着想,她设法将他们网罗到门下,专为她自己和Yves写歌作曲。在她的促成下,发行了一张专辑Les trois clochesYves借此获得1百万张唱片的销量……但不知什么样的原因,这一年,她与Yves莫名地分开了。也许是她预见了Yves不可限量的未来,所以选择了悄悄地离开……

 

在我所听过的男声的La vie en Rose的版本中,Yves的和美国黑人Louis Armstrong的两个版本是我最喜欢的。

 

也许是为了散心,也许是为了摆脱过去。47年她第一次赴美国开演唱会,将Cmopagnons de la Chanson也一并带了过去。

 

这次新大陆之行对Piaf实在是一次挑战,在纽约Playhouse最初的几场演出只能算失败,美国佬并不了解这个女人,当然,语言也是理解的障碍。不过她决定继续留下来,而且把演出场地也搬到了曼哈顿(Manhattan)。她越来越成功,渐渐打开了新大陆市场。当然她的收获还不止于此:她与演员、歌手Marlène Dietrich成为了终生的好朋友,同时与著名拳手Marcel Cerdan堕入情网。这段拳王与歌后的爱情故事成为47年大小报纸津津乐道的话题。

 

PiafCerdan的幸福是充实的,那时,她与Marguerite Monnot合作为有情人写下了著名的香颂:L'hymne à l'amour——她的又一首不朽的经典。

 

但厄运似乎总不愿远离这个不幸而成功的女人,491028日,Marcel Cerdan突然因空难而故去,传奇变成了悲剧。这次巨大的打击使Piaf在有生之年,再也没有真正地解脱出来……回顾往事,她爱的男人,总是被一股神秘、意外的力量从她身边被夺走。她变成了神秘主义者和宿命论者。

 

不过,这个坚强的女人并没有停止工作,50年她返回巴黎,在Pleyel继续演出。这一时期,年轻的词曲作家Charles Aznavour成了她身边的“全能人”:她的秘书,司机和知心人。事实上,自45年起,她就开始利用自己的影响在帮助CHARLES,只不过她没有象帮助YvesLes Compagnons de la Chanson那样提携Charles罢了。但忠实的Aznavour依然对她念念不忘,为她写下很多优秀的歌曲。

 

1951年,Piaf再次找到了新的保护人——年轻的美国舞蹈演员兼歌手Eddie Constantine。但这段故事仅仅维持了7个月,神秘事件再次发生:这回是她自己,她连续遇上两起交通意外,其中第二次差点要了她的命。治疗过程中,她染上了毒瘾,自此再也未能从这个可怕的嗜好中挣扎出来……

 

连续的打击,使她沉迷于毒品与酒精,这严重损害了她的身体……她似乎想借婚姻改变命运,19527月,她与歌手Jacques Pills举行了她一直梦想的第一次正式的婚礼。婚后,他们双双赴美演出,她演出了新婚夫婿Jacques Pills为她写的几首作品。这是她第5次赴美演出,当然,当年让她打开新大陆之门的Le Versailles那里依然是必去的。

 

这一年她经历了几次毒品不良反应,身体情况非常糟糕。但也在这年,她达到了她个人艺术事业的最高峰,巡回演唱会不断。她糟糕的身体几乎拖垮了她。53-54年,她不得不闭门修养。但是,当55年接到在奥林匹亚剧场(所有歌手的圣地)的邀请后,Piaf再次焕发出令人惊奇的激情和能量,这次演出获得极大的成功,鼓舞了她继续演艺事业的信心。

 

58年再次在奥林匹亚演唱会上,她演出了她另一首重要作品Mon manège à moi。之后,她认识了歌手、曲作家Georges Moustaki9月她与Georges竟然又一次遇上了严重的交通事故……随后,在纽约的演唱会上,Piaf倒在了舞台上。似乎预见来日无多,她拒绝了朋友们、医生的建议,坚持60年的奥林匹亚演唱会照旧进行。

 

Piaf的玫瑰色人生还未结束,61年夏天,她结识了她生命中最后一个男人——Theophanis Lamboukas,她叫他Sarapo(希腊语“我爱你”的意思),这个希腊歌手陪她走完了人生最后的一段旅程。这年7月,她在祖国法国接受了“终身成就大奖”。62925日,在巴黎埃菲尔铁塔下为全巴黎演唱了Le Jour le plus long,她的光耀无与伦比。

 

台前幕后的Edith Piaf

 

634月,这个不屈的女人终于倒下卧床不起了,最后的岁月是在法国南部嘎纳附近的海岸度过的。631011日,与她的好友剧作家Jean Cocteau同一日离开人世,死因是肝硬化。她的丧礼于1014日在巴黎举行,数万名歌迷步行跟随至拉雪兹公墓(Père Lachaise)。直至今日,她的目前依然每天被崇拜者的鲜花缀满……

 

20031011日,在她逝世40周年之际,巴黎市长为她的一尊雕像举行了揭幕式。雕像的位置就坐落在Tenon医院边几米的地方,那个医院是1915Piaf出生的地方……

 

我在电脑上花很长时间看完Edith Piaf的玫瑰色人生故事,发现她的恋人真是多得数也数不清,那些名字的拼法我也很难记住。在这么多Piaf的恋人中,我最熟悉的是伊夫·蒙当(Yves Montand)。时尚品牌YSL(伊夫·圣罗兰,Yves Saint Laurent)也有Yves的拼法,这也许会让大家觉得他的名字微好记一些。当时伊夫只是一们普通的年轻歌手,多亏Edith Piaf广阔的交际圈,他也开始走红。《玫瑰色的人生》里唱的“当他拥我入怀/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他对我说爱的言语/天天有说不完的情话……”讲述的就是两人的感情。

 

今天向大家推荐的这张Piaf的专辑,是2003年出版的一张Hymn to love。这张CD给我的感觉仿佛是一台旧唱机、一张黑白相片,复古的情怀在曲中流淌。如果我去巴黎,我真想去看看Piaf的博物馆和她的墓地。

Piaf的墓地

 

——爱音乐的解放军

2006-5-18, 14:00

 

Piaf的官方网站:

http://piafedithpiaf.com/

 

这里是一段La vie en Rose的视频:

http://www.youtube.com/p.swf?video_id=DUcJWaC-2Co&eurl=&iurl=http%3A//static11.youtube.com/vi/DUcJWaC-2Co/2.jpg&t=OEgsToPDskJfPFX9xQfRH4yxw-9CpJFc

 

Edith Piaf:La Vie En Rose 玫瑰色的人生

 

Des yeux qui font baiser les miens 他的双唇吻我的眼

Un rire qui se perd sur sa bouche 嘴边掠过他的笑影

Voila le portrait sans retouche 这就是他最初的形象

De lhomme auquel jappartiens 这个男人,我属于他

 

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当他拥我入怀

Je vois la vie en rose 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

ll me dit des mots damour 他对我说爱的言语

Des mots de tous les jours 天天有说不完的情话

Et ca me fait quelque chose 这对我来说可不一般

ll est entre dans mon coeur 一股幸福的暖流

Une part de bonheur 流进我心扉

Dont je connais la cause 我清楚它来自何方

 

Cest lui pour moi 这就是你为了我

Moi pour lui 我为了你

Dans la vie 在生命长河里

ll me la dit,la jure 他对我这样说,这样起誓

Pour la vie 以他的生命

Des que je lapercois 当我一想到这些

Alors je me sens en moi 我便感觉到体内

Mon coeur qui bat 心在跳跃

 

Des nuits damour plus finir 爱的夜永不终结

Un grand bonheur qui prend sa place 幸福悠长代替黑夜

Les ennuis,les chagrins trepassent 烦恼忧伤全部消失

Heureux,heureux a en mourir 幸福,幸福一生直到死

 

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当他拥我入怀

Je vois la vie en rose 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

ll me dit des mots damour 他对我说爱的言语

Des mots de tous les jours 天天有说不完的情话

Et ca me fait quelque chose 这对我来说可不一般

ll est entre dans mon coeur 一股幸福的暖流

Une part de bonheur 流进我心扉

Dont je connais la cause 我清楚它来自何方

 

专辑封面

 

香颂佳人Edith Piaf的《玫瑰人生》

歌手:Edith Piaf

专辑: Hymn To Love /all ber greatest songs in English

唱片公司:EMI Music France

发行年份:2003

 

曲目:

1. Hymne to love

2. One Little Man

3. La Vie En Rose (Anglais)

4. Chante Moi (Anglais)

5. Simplement Une Valse (Simply A Waltz)

6. My God (Mon Dieu)

7. Don't Cry (C'est D'La Faute A Tes Yeux)

8. Les Feuilles Mortes (Autumn Leaves)

9. I Shouldn't Care (J'm'en Fous Pas Mal)

10. The Three Bells (Les Trois Cloches)

11. Cause I Love You (Du Matin Jusqu'au Soir)

12. My Lost Melody (Je N'en Connais Pas La Fin)

13. Heaven Have Mercy (Miséricorde)

14. No Regrets (Anglais)

15. Lovers For A Day Live (Les Amants D'un Jour)

16. Heureuse (Live)

2006/5/14

诱惑你爱上古典乐的灵丹妙药_37岁退休的罗西尼

 

天才罗西尼

 

如果有人不喜欢古典音乐怎么办?拿枪指着他脑袋有用吗?没用!苦口婆心、唇干舌燥地规劝他有用吗?恐怕也没有用!但或许可以尝试一下“四两拨千斤”:你只消平心静气地播放这张唱片请他听一下,可能用不了一分钟,他就会改变对古典音乐的看法和感受。罗西尼(Gioacchino Antonio Rossini1792229日—18681113日)的6首《弦乐奏鸣曲》一直被人当作启发那些患“古典音乐恐惧症”和“厌烦症”的朋友们的灵丹妙药。

 

如果曾你听说过意大利歌剧《塞维利亚的理发师》(意大利语是El Barbero de Sevilla,英语是Barber of Seville),那么你就应该知道罗西尼。罗西尼便是这部伟大歌剧的作曲者。如果我们选历史上100首最知名的古典音乐曲目,我想《塞维利亚的理发师》的片断就必定会在其中,这就是《塞》剧的伟大程度。罗西尼创作这样一部伟大的作品的时候几岁呢?23岁!但这已经是他的第17部歌剧了!!真是成名要趁早,歌剧《塞维利亚的理发师》在罗西尼生前就上演过500多场,给罗西尼带来了无穷的荣耀和财富。在以后的一个多世纪里,更成为了演出场次最多的歌剧之一。《塞维利亚的理发师》中的知名咏叹调,也成为了像保尔·莫利亚(Paul Mauriat)和曼陀凡尼(Mantovani)这样的通俗乐团的改编曲目对象。

 

罗西尼生于意大利佩萨罗,逝世于法国巴黎。他一生共创作了39部歌剧以及宗教音乐和室内乐。罗的父亲是一小号手,他母亲是位歌手。于是他很早就受到音乐训练。6岁时他就在他父亲的乐队中演奏三角。罗西尼小时候演唱声音也很好,10岁起他就在一个教堂合唱队中唱独唱,13岁时他参加了一个歌剧的演出。他的舅舅利欲熏心,BT地建议将他阉割以保存他的声调,但遭到他母亲的坚决反对。后来长大以后,罗西尼为此对母亲非常感激。

 

歌剧《塞维利亚的理发师》取材于法国作家博马舍(Pierre Beaumarchais1732年—1799年)的同名喜剧。这位博马舍出生于巴黎钟表匠家庭。13岁时就辍学在家,但他勤奋好学,博览群书,终于成为知识渊博,才气横溢的作家和社会活动家。博马舍是法国继莫里哀之后又一杰出的喜剧作家,他的优秀剧作起着从古典主义向近代戏剧过渡的桥梁作用。1772年完成了以费加罗为主人公的第一部戏剧《塞维利亚的理发师》(又名《防不胜防》);1778年完成了《费加罗的婚礼》(又名《狂欢的一日》),于1784年在法兰西剧院首次公演,取得惊人成功。1792年完成《费加罗三部曲》的最后一部《有罪的母亲》,思想性艺术性都不如前两部。大家知道,4幕喜歌剧《费加罗的婚礼》由莫扎特作于17851786年间。1786年的51日《费加罗的婚礼》于维也纳奥地利国家剧院首演,莫扎特本人亲自担任指挥。和《费加罗的婚礼》共称为喜歌剧中的双绝,这主要是博马舍的荣耀。

 

写了这样传世的经典歌剧的罗西尼是个高雅而不是人间烟火的家伙吗?不是!37岁开始,他“封笔”退出了音乐届的江湖,专注于吃喝玩乐。体型肥胖的罗西尼一生讲究享受,名宫华厦,锦衣玉食,终日宴会不断,是个十足的享乐主义者,仿佛有些无产阶级的领导人。他在意大利乡村买猪,又在法国巴黎开了一家名为“走向美食家的天堂”的餐厅。他每天陶醉在美食和盛大的晚宴之中,他还是个烹调高手,“罗西尼风格的里脊牛肉(Tournedos Rossini)”是巴黎名菜,至少与歌剧《塞维利亚的理发师》齐名!

 

罗西尼与多尼采第(Donizetti)和贝里尼(Bellini)三分19世纪前半叶的意大利歌剧届的天下,但他对其他两位作曲家有如子侄(他的年纪最长)。今年是《塞维利亚的理发师》首演190周年的纪念。

 

罗西尼以歌剧而出名,他在歌剧方面的巨大成功湮没了他其他方面的才华,但最近全世界仿佛都在挖掘罗西尼留给世人的歌剧以外方面的璀璨明珠。开头部分所说的灵丹妙药——罗西尼的《弦乐奏鸣曲》是作曲家青年时代才华横溢的作品,流畅华丽的旋律间明显可见海顿和莫扎特的影子。此碟致命的魔力到地在哪里呢?在于那鲜爽、细润、美玉无暇,真正美得让人全身心翩然舒展,甚而忘乎所以的弦乐录音。那弦乐听起来简直是带着仙气的。

 

市场上曾经有几个版本的这套录音。其中比较著名的唱片版本有DECCA的“马里昂/圣马丁乐团版”和PHILIPS的“阿卡多/意大利音乐家乐团版”。我推荐的这套是阿卡多(Accardo,小提琴手,被称为“意大利国宝”)和4位乐手(GazeauMeunierPetracchiCanino合作)的“重奏版”是发烧界公认的顶尖之作。

这是我今天推荐的一套

 

这是同为飞利浦出品的另外一套

 

罗西尼写的这6首弦乐奏鸣曲,由两把小提琴、一把大提琴、一把低音提琴(Double Bass)和一台钢琴共同演奏。整套专辑有两张CD,第二张中有一曲名为Duetto for Cello and Contrabass,大提琴与低音提琴仿佛是两根在空中绞缠的线条、提琴的擦弦质感令人着迷。第二张最后一首《泪》为钢琴与低音提琴所写,钢琴的音粒凝聚性与充满男性魅力的低音提琴磁性质感,让整首曲子散发出男性低沉的温柔……

 

有资料显示,6首“弦乐奏鸣曲”是1804年左右由12岁的罗西尼作曲的。这是迄今所知的罗西尼的最早期的作品,也是清楚地显示他的出色天分的作品,发现这个埋没在华盛顿国立图书馆里的作品的,是近代意大利作曲家阿尔佛莱德·卡席尔拉(18831947)。在发现的草稿中,由罗西尼亲笔写下,这6首“弦乐奏鸣曲”是“在连通奏低音的课程都没有受过的极年轻时、在朋友和伙伴阿柯斯第诺·特利奥西的别墅作曲的”,另外,由其未亡人奥伦勃的笔迹写下了:1872年丈夫死后作为友谊的象征送给了马彻奥尼。由于这个发现,本作品迄今才被传说为罗西尼的作品,才知道是用于长笛、单簧管、长号和巴松管的6首“管乐四重奏曲”以及属于作品第3号的5首“弦乐四重奏曲”的原曲。

 

尽管这首“弦乐奏鸣曲”是不是12岁时的作品,这一点还不清楚,也有不少争议,但37岁开始“退休”专心致志地吃喝玩乐,又是多少现代人,尤其是正当37岁的人的梦想呢?

 

——爱音乐的解放军

2006-5-14, 1:04

 

 

2006/5/6

夕阳山外山_李叔同

    对于中国民族音乐,不同地域的人对此有不同的称谓,大陆称之为“民乐”、台湾叫它“国乐”、香港说是“中乐”,而在新、马则谓之“华乐”。4种不同的称呼放在一起是“中”、“华”、“民”、“国”乐,这是个有趣的称呼。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送别》这首歌的歌词不涉教化,清新淡雅,情真意挚,意蕴悠长,有着浓浓的中国传统风味,整首曲子是文学性和音乐性完美结合的代表。这首歌,我本以为是电影《早春二月》或者《城南旧事》的插曲,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位僧人——弘一法师的作品。但其实写这首歌的时候弘一法师还未出家,那时他的名字叫李叔同。

弘一法师像

 

    很多人都跟我一样,以为此歌的词与曲皆为李叔同所作,《送别》这样一首中国风味十足的曲子毫无疑问是中国的“民乐”。但事实却不是如此,她是地道的“西洋乐”。这首曲子原是美国通俗歌曲作者J·P·奥德威(John P Ordway,1842--1880)所作,歌曲的名字叫《梦见家和母亲》(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这种被称为“艺人歌曲”的体裁19世纪后期盛行于美国,由涂黑了脸扮演黑人的白人演员领唱,音乐也仿照黑人歌曲的格调创作而成。由于此曲曲调十分优美,日本歌词作者犬童球溪(1884--1905)便采用她的旋律填写了《旅愁》这样一首歌。《旅愁》刊于犬童球溪逝世后的1907年,即明治40年出版的《中等教育唱歌集》中。此时正值李叔同在日本留学且又研究音乐,他对《旅愁》当又有较深的印象。《送别》采用了《梦见家和母亲》的旋律,但歌词显然受了《旅愁》的影响,完全是中西合璧的产物。

 

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的曲谱

李叔同所作《送别》的歌词如下: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杯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犬童球渓(“溪”字在日语里的写法是“渓”)的《旅愁》的歌词是:

 

ふけゆく秋の夜 旅の空の

わびしき思いに ひとり悩む

恋しやふるさと なつかし父母

夢路にたどるは さとの家路

ふけゆく秋の夜 旅の空の

わびしき思いに ひとり悩む

 

窓うつ嵐に 夢もやぶれ

はるけきかなたに 心まよう

恋しやふるさと なつかし父母

思いに浮かぶは 杜のこずえ

窓うつ嵐に 夢もやぶれ

はるけきかなたに 心まよう

 

翻译成中文大意是:

 

西风起,秋渐深,秋容动客心。

独自惆怅叹飘零,寒光照孤影。

忆故土,思故人,高堂念双亲。

乡路迢迢何处寻?觉来归梦新。

 

对比可见《旅愁》、《送别》两首歌不仅旋律相同,歌词意境也很相近。

 

    犬童球溪是日本明治初期从西洋引进诸多著名西洋歌曲、民谣的音乐界先知先觉,他为多支西洋歌曲填写的日文歌词,历经百年而不衰。但他和李叔同的经历都更加印证了我的一个感受,似乎亚洲人在作曲方面的才华是要比西方人差些的。虽然作曲方面似乎差些,但在作词方面我们却并不需要模仿日本,相反,日本的很多歌曲词意倒是袭用我国的古诗。李叔同在其编辑的《音乐小杂志》中曾经撰文说,“予到东后,稍涉猎日本唱歌,其词意袭用我古诗者,约十之九五(日本作歌大家,大半善汉语)。我国近世以来,士习帖括、词章之学,佥蔑视之。挽近西学除入,风靡一时,词章之名辞几有消灭之势……迨见日本唱歌,反啧啧称其理想之奇妙,凡我古诗之唾余,皆认为岛夷所固有,既出冷于大雅,亦贻笑于外人矣(日本学者皆通《史记》、《汉书》,昔有日本人举“史”“汉”事迹置诸吾国留学生,而留学生茫然不解其所谓,且不知《史记》、《汉书》为何物,至使日本人传为笑柄)。”李叔同当年所痛斥的现象当今社会依旧存在,并且如今的一些朋友在读了几部武侠小说之后,就佩服起金庸的历史知识来,看了几集琼瑶的电视之后,便崇拜起琼瑶的诗词艺术来……我们的教育确是病入膏肓了!

 

    20多岁的时候,我曾经非常迷恋香港歌星张国荣的歌。张国荣除了歌艺出众以外,演技也非同一般。在“陈满神夫妇”因《无极》被胡戈的“馒头”恶搞而声名受损之前,张国荣在陈凯歌执导的电影《霸王别姬》中的精彩演出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但必须要说,张国荣在“做”和“歌”这两方面若是比起李叔同(1880年-1942年)来,恐怕还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丰子恺在悼念他的恩师李叔同的文章中写道,“弘一法师(李叔同)由翩翩公子一变而为留学生,又变而为教师,三变而为道人,四变而为和尚。每做一种人,都做得十分象样。好比全能的优伶:起青衣象个青衣,起老生象个老生,起大面又象个大面……”丰子恺自己是何许人也,他这样评价李叔同,可见李叔同的水准!李叔同是我们时代里最有才华的几位天才之一,也是最奇特的一个人,最遗世而独立的一个人。非但“演”和“歌”,在书画、金石、诗词、文学等方面均有很深的造诣。他所演出的《茶花女》开中国话剧之先河,所填之词如《送别》在海峡两岸家喻户晓,传唱至今。他还是中国用人体模特教学的第一人,开创了中国现代美术教育。39岁出家之后,他放下世俗牵绊,终生刻苦修行,直至1942年在福建泉州圆寂。他不仅是艺术史上的奇才,也是近代佛教史上的律学高僧。

1907年李叔同在春柳社饰演茶花女时的造型

 

    李叔同1880年生于天津,他的祖籍却是浙江平湖(网上很多资料都说他是浙江平息人,但据我所知,浙江并没有“平息”这个地方,但这会不会是“平湖”的旧称,我就不得而知了)。他出生的1880年,也是前面所说的奥德威去世的那年,莫非这就是中、西两位艺术家之间的因缘?李叔同虽不是生在浙江,但身上毕竟流淌着浙江人的血,他跟浙江的关系是密不可分的。他曾经在浙江两级师范学校任音乐、美术教师,他最著名的两个弟子丰子恺和刘质平都是浙江人氏。桐乡人丰子恺是画家,而海宁人刘质平则是音乐家。李叔同最好的朋友之一、教育家、翻译家夏丏尊先生(1886年-1946年)也是浙江人。夏先生是浙江上虞人,他名字中的“丏”字可不是“乞丐”的“丐”,这个“丏”字普通话读作miǎn,为“遮蔽”之义。除了跟浙江人的因缘之外,1918年李叔同剃度出家时,也选择在了杭州的虎跑寺——才华横溢、风流倜傥的他曾经属于我们的时代,却终于抛弃了这个时代,跳到红尘之外去了。他的浪漫才情使他即便出世,也选择在了杭州这个风花雪月、侠骨柔情的地方,使那些看惯“湖山此地,风月斯人”的杭州人平添了一分骄傲。

李叔同将出家时,与他的学生刘质平(左)、丰子恺(右)合影

 

 

    想要写写李叔同和他的《送别》,是我在“五·一”之前便有的念头,我也早早地就上传了李叔同的歌。长假期间,碰巧读了《索性做了和尚——李叔同作品及墨宝集》一书,更是让我得到很多宝贵的资料。(《索性做了和尚》这本书在网上也有连载,http://book.sina.com.cn/nzt/his/suoxingzuoleheshang/index.shtml可惜网上连载的那部分原本书中所有的照片和墨宝都被舍弃了。建议大家去书店买这本书看看,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的,定价25元。跟李叔同充满惊叹号的人生经历相比,这本书编得平淡无奇,属于东拼西凑之作,书的名字也十分媚俗。但无论如何,这本书是了解李叔同的一部好的文献资料。)

 

    李叔同的父亲是天津有名的富商,他逝世的时候,竟由李鸿章亲自上门操持丧礼。李叔同是父亲的三姨太、他们家先前的佣人所生。李叔同出生时,父亲68岁,母亲19岁,这让我想起看过的一本书上说,孔子出生时,父亲70岁,母亲17岁;欧阳修出生时,父亲49岁,母亲20岁;胡适出生时,父亲49岁,母亲19岁。这就是诀窍。老夫与少妻的搭配,天高与地厚的结合,往往产得麟儿,纵然不成圣人,也会成为颖秀的才子。

 

    李叔同1898年避祸来到上海(附文中有详细介绍),参与“上海书画公会”、“沪学会”,曾就读于南洋公学(现在的上海交大)。1905年东渡日本,留学于东京上野美术专门学校和音乐学校,专攻西洋绘画和音乐。1910年回国,任天津北洋高等工业学堂、直隶模范工业学堂教员。翌年任上海城东女子学校音乐教员。1912年任浙江两级师范学校音乐、美术教师。1915年应江谦之聘,执教于南京高等师范学校(1949年定名南京大学),教授图画、音乐;兼教于浙江两级师范,他来回奔波于杭州和金陵之间。是年系李叔同歌曲创作的高峰期,为教学的需要,或作词配曲,或选词配曲,创作了大量优秀歌曲,其中以《送别》最为著名。

专辑封面

 

    今天想要与大家分享的,是风潮唱片公司于2000年10月23日——李叔同120岁诞辰纪念日的时候出版发行的由李叔同所作的歌曲的的《夕阳山外山》纪念专辑。这个专辑由台湾的“配乐鬼才”范宗沛操刀重新编曲。重编后的乐曲有丰富的想像空间,有了更浓厚的新世纪乐风。其中《送别》编有3种版本,分别有长版、短版和演唱版。整个专辑的10首乐曲,大部分是李叔同当年选西洋乐曲改编而成。其中《三宝歌》(三宝是个佛教术语,指佛、法、僧。佛指佛像,法指佛教经书,而僧则是指僧人)是李叔同出家后所谱的唯一一首佛教歌曲。《随堤柳》的作词、作曲均是李叔同。

范宗沛先生

 

    专辑中《梦》的原曲是美国19世纪作曲家福斯特(Foster Stephen)的名作《思故乡》,制作人范宗沛有创意地加入了口琴三重奏,听之感觉仿佛有一幕幕梦影掠过心头。《忆儿时》原曲为美国近代作曲家赫斯(W.S.Hays)所作的通俗歌曲,经过范宗沛的编创后,颇有爵士味道,让人忆起童年。其中《末了》一曲是丝国正为这张专辑所特别创作,有别于其他的乐曲。这是国内第一张把李叔同的歌曲改编成新世纪风格的音乐演奏专辑。

 

    2000年,我跟随佛教界的朋友去上海延安西路上的圆明讲堂参观,偶然在那里的法师处看到了弘一法师的绝笔“悲欣交集”4个字的复印资料,同时还见到了弘一法师圆寂时的瑞相。当时感慨一纸“悲欣交集”,4个字中蕴含了他对人生的多少难以言传的感慨,谁又能说得清楚呢?回来以后,我开始四处收集于弘一法师有关的信息,想要更多地了解这位奇人。今天我愿意把其中一些信息拿来与大家分享:

弘一法师绝笔

位于福建的石刻

1942年九月初四(阳历十月十三日)圆寂。此为临终次日涅盘瑞相。

 

    “中国文艺”网站有个“纪念弘一法师诞辰一百二十周年专题”做得非常好,这里可以看到很多李叔同的书法作品http://www.wenyi.com/zhuanti/hongyi/hynb.htm

 

    《李叔同身边的文化名人》,讲述了李叔同与众多近代文化名人之间的动人故事,

http://book.sina.com.cn/nzt/sal/lishutongshenbian/index.shtml

 

    这是一个佛教网站,它的弘一法师纪念专辑与“中国文艺”的相似但有不尽相同,里面有李叔同、丰子恺合作的《护生画集》可供下载。

http://www.fjdh.com/zhuanti/hongyi/10fxyj/60zn/ar33.htm

 

    以下还有两篇纪念李叔同的好文章,一篇为他的弟子丰子恺所作,另一篇来自我收集的《书屋》杂志2004年第4期的一篇文章。

 

怀念李叔同先生

——丰子恺

 

  距今二十九年前,我十七岁的时候,最初在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里见到李叔同先生,即后来的弘一法师。

  

  那时我是预科生,他是我们的音乐教师。我们上他的音乐课时,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严肃。摇过预备铃,我们走向音乐教室,推进门去,先吃一惊:李先生早已端坐在讲台上。以为先生总要迟到而嘴里随便唱着、喊着、或笑着、骂着而推进门去的同学,吃惊更是不小。 他们的唱声、喊声、笑声、 骂声以门槛为界限而忽然消灭。接着是低着头,红着脸,去端坐在自己的位子里。端坐在自己的位子里偷偷地抑起头来看看,看见李先生的高高的瘦削的上半身穿着整洁的黑布马褂,露出在讲桌上,宽广得可以走马的前额,细长的凤眼,隆正的鼻梁,形成威严的表情。扁平而阔的嘴唇两端常有深涡,显示和爱的表情。这副相貌,用“温而厉”三个字来描写,大概差不多了。讲桌上放着点名簿、讲义,以及他的教课笔记簿、粉笔。钢琴衣解开着,琴盖开着,谱表摆着,琴头上又放着一只时表,闪闪的金光直射到我们的眼中。黑板(是上下两块可以推动的)上早已清楚地写好本课内所应写的东西(两块都写好,上块盖着下块,用下块时把上块推开)。在这样布置的讲台上,李先生端坐着。坐到上课铃响出(后来我们知道他这脾气,上音乐课必早到。故上课铃响时,同学早已到齐),他站起身来,深深地一鞠躬,课就开始了。这样地上课,空气严肃得很。

  

  有一个人上音乐课时不唱歌而看别的书,有一个人上音乐时吐痰在地板上,以为李先生不看见的,其实他都知道。但他不立刻责备,等到下课后,他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郑重地说:“某某等一等出去。”于是这位某某同学只得站着。等到别的同学都出去了,他又用轻而严肃的声音向这某某同学和气地说:“下次上课时不要看别的书。” 或者:“下次痰不要吐在地板上。” 说过之后他微微一鞠躬,表示“你出去罢。” 出来的人大都脸上发红。又有一次下音乐课,最后出去的人无心把门一拉,碰得太重,发出很大的声音。他走了数十步之后,李先生走出门来,满面和气地叫他转来。等他到了,李先生又叫他进教室来。进了教室,李先生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向他和气地说:“下次走出教室,轻轻地关门。”就对他一鞠躬,送他出门,自己轻轻地把门关了。最不易忘却的,是有一次上弹琴课的时候。我们是师范生,每人都要学弹琴,全校有五六十架风琴及两架钢琴。风琴每室两架,给学生练习用;钢琴一架放在唱歌教室里,一架放在弹琴教室里。上弹琴课时,十数人为一组,环立在琴旁,看李先生范奏。有一次正在范奏的时候,有一个同学放一个屁,没有声音,却是很臭。钢琴及李先生十数同学全部沉浸在亚莫尼亚气体中。同学大都掩鼻或发出讨厌的声音。李先生眉头一皱,管自弹琴(我想他一定屏息着)。弹到后来,亚莫尼亚气散光了,他的眉头方才舒展。教完以后,下课铃响了。李先生立起来一鞠躬,表示散课。散课以后,同学还未出门,李先生又郑重地宣告:“大家等一等去,还有一句话。”大家又肃立了。李先生又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和气地说:“以后放屁,到门外去,不要放在室内。”接着又一鞠躬,表示叫我们出去。同学都忍着笑,一出门来,大家快跑,跑到远处去大笑一顿。

  

  李先生用这样的态度来教我们音乐,因此我们上音乐课时,觉得比上其他一切课更严肃。同时对于音乐教师李叔同先生,比对其他教师更敬仰。那时的学校,首重的是所谓“英、国、算”,即英文、国文和算学。在别的学校里,这三门功课的教师最有权威;而在我们这师范学校里,音乐教师最有权威,因为他是李叔同先生的原故。

  

  李叔同先生为甚么能有这种权威呢?不仅为了他学问好,不仅为了他音乐好,主要的还是为了他态度认真。李先生一生的最大特点是“认真”。他对于一件事,不做则已,要做就非做得彻底不可。

  

  他出身于富裕之家,他的父亲是天津有名的银行家。他是第五位姨太太所生。他父亲生他时,年已七十二岁。他堕地后就遭父丧,又逢家庭之变,青年时就陪了他的生母南迁上海。在上海南洋公学读书奉母时,他是一个翩翩公子。当时上海文坛有著名的沪学会,李先生应沪学会征文,名字屡列第一。从此他就为沪上名人所器重,而交游日广,终以“才子”驰名于当时的上海。所以后来他母亲死了,他赴日本留学的时候,作一首《金缕曲》,词曰:“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啼彻,几株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愁黯黯,浓于酒。漾情不断淞波溜。恨年年絮飘萍泊,遮难回首。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长夜西风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读这首词,可想见他当时豪气满胸,爱国热情炽盛。他出家时把过去的照片统统送我,我曾在照片中看见过当时在上海的他:丝绒碗帽,正中缀一方白玉,曲襟背心,花缎袍子,后面挂着胖辫子,底下缎带扎脚管,双梁厚底鞋子,头抬得很高,英俊之气,流露于眉目间。真是当时上海一等的翩翩公子。这是最初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他立意要做翩翩公子,就彻底地做一个翩翩公子。

  

  后来他到日本,看见明治维新的文化,就渴慕西洋文明。他立刻放弃了翩翩公子的态度,改做一个留学生。他入东京美术学校,同时又入音乐学校。这些学校都是模仿西洋的,所教的都是西洋画和西洋音乐。李先生在南洋公学时英文学得很好;到了日本,就买了许多西洋文学书。他出家时曾送我一部残缺的原本《莎士比亚全集》,他对我说:“这书我从前细读过,有许多笔记在上面,虽然不全,也是纪念物。”由此可想见他在日本时,对于西洋艺术全面进攻,绘画、音乐、文学、戏剧都研究。后来他在日本创办春柳剧社,纠集留学同志,并演当时西洋著名的悲剧《茶花女》(小仲马著)。他自己把腰束小,扮作茶花女,粉墨登场。这照片,他出家时也送给我,一向归我保藏;直到抗战时为兵火所毁。现在我还记得这照片:卷发,白的上衣,白的长裙拖着地面,腰身小到一把,两手举起托着后头,头向右歪侧,眉峰紧蹙,眼波斜睇,正是茶花女自伤命薄的神情。另外还有许多演剧的照片,不可胜记。这春柳剧社后来迂回中国,李先生就脱出,由另一班人去办,便是中国最初的“话剧”社。由此可以想见,李先生在日本时,是彻头彻尾的一个留学生。我见过他当时的照片: 高帽子、硬领、硬袖、燕尾服、史的克、尖头皮鞋,加之长身、高鼻,没有脚的眼镜夹在鼻梁上,竟活象一个西洋人。这是第二次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学一样,象一样。 要做留学生,就彻底地做一个留学生。

  

  他回国后,在上海太平洋报社当编辑。不久,就被南京高等师范请去教图画、音乐。后来又应杭州师范之聘,同时兼任两个学校的课,每月中半个月住南京,半个月住杭州。两校都请助教,他不在时由助教代课。我就是杭州师范的学生。这时候,李先生已由留学生变为“教师”。这一变,变得真彻底:漂亮的洋装不穿了,却换上灰色粗布袍子、黑布马褂、布底鞋子。金丝边眼镜也换了黑的钢丝边眼镜。他是一个修养很深的美术家,所以对于仪表很讲究。虽然布衣,却很称身,常常整洁。他穿布衣,全无穷相,而另具一种朴素的美。你可想见,他是扮过茶花女的,身材生得非常窈窕。穿了布衣,仍是一个美男子。“淡妆浓沫总相宜”,这诗句原是描写西子的,但拿来形容我们的李先生的仪表,也很适用。今人侈谈“生活艺术化”,大都好奇立异,非艺术的。李先生的服装,才真可称为生活的艺术化。他一时代的服装,表出着一时代的思想与生活。各时代的思想与生活判然不同,各时代的服装也判然不同。布衣布鞋的李先生,与洋装时代的李先生、曲襟背心时代的李先生,判若三人。这是第三次表示他的特性:认真。

  

   我二年级时,图画归李先生教。他教我们木炭石膏模型写生。同学一向描惯临画,起初无从着手。四十余人中,竟没有一个人描得象样的。后来他范画给我们看。画毕把范画揭在黑板上。同学们大都看着黑板临攀。只有我和少数同学,依他的方法从石膏模型写生。我对于写生,从这时候开始发生兴味。我到此时,恍然大悟:那些粉本原是别人看了实物而写生出来的。我们也应该直接从实物写生入手,何必临摹他人,依样画葫庐呢?于是我的画进步起来。此后李先生与我接近的机会更多。因为我常去请他教画,又教日本文,以后的李先生的生活,我所知道的较为详细。他本来常读性理的书,后来忽然信了道教,案头常常放着道藏。那时我还是一个毛头青年,谈不到宗教。李先生除绘事外,并不对我谈道。但我发见他的生活日渐收敛起来,仿佛一个人就要动身赴远方时的模样。他常把自己不用的东西送给我。他的朋友日本画家大野隆德、河合新藏、三宅克己等到西湖来写生时,他带了我去请他们吃一次饭,以后就把这些日本人交给我,叫我引导他们(我当时已能讲普通应酬的日本话)。他自己就关起房门来研究道学。有一天,他决定入大慈山去断食,我有课事,不能陪去,由校工闻玉陪去。数日之后,我去望他。见他躺在床上,面容消瘦,但精神很好,对我讲话,同平时差不多。他断食共十七日,由闻玉扶起来,摄一个影,影片上端由闻玉题字:“李息翁先生断食后之像, 侍子闻玉题。”这照片后来制成明信片分送朋友。像的下面用铅字排印着:“某年月日,入大慈山断食十七日,身心灵化,欢乐康强——欣欣道人记。” 李先生这时候已由“教师”一变而为“道人”了。

  

   学道就断食十七日,也是他凡事“认真”的表示。

  

  但他学道的时候很短。断食以后,不久他就学佛。他自己对我说,他的学佛是受马一浮先生指示的。出家前数日,他同我到西湖玉泉去看一位程中和先生。这程先生原来是当军人的,现在退伍,住在玉泉,正想出家为僧。 李先生同他谈得很久。 此后不久,我陪大野隆德到玉泉去投宿,看见一个和尚坐着,正是这位程先生。我想称他“程先生”,觉得不合。想称他法师,又不知道他的法名(后来知道是弘伞)。一时周章得很。我回去对李先生讲了,李先生告诉我,他不久也要出家为僧,就做弘伞的师弟。我愕然不知所对。过了几天,他果然辞职,要去出家。出家的前晚,他叫我和同学叶天瑞、李增庸三人到他的房间里,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送给我们三人。第二天,我们三人送他到虎跑。我们回来分得了他的“遗产”,再去望他时,他已光着头皮,穿着僧衣,俨然一位清癯的法师了。我从此改口,称他为“法师”。法师的僧腊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中,我颠沛流离,他一贯到底,而且修行功夫愈进愈深。当初修净土宗,后来又修律宗。律宗是讲究戒律的,一举一动,都有规律,严肃认真之极。这是佛门中最难修的一宗。数百年来,传统断绝,直到弘一法师方才复兴,所以佛门中称他为“重兴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师”。他的生活非常认真。举一例说:有一次我寄一卷宣纸去,请弘一法师写佛号。宣纸多了些,他就来信问我,余多的宣纸如何处置?又有一次,我寄回件邮票去,多了几分。他把多的几分寄还我。以后我寄纸或邮票,就预先声明:余多的送与法师。有一次他到我家。我请他藤椅子里坐。他把藤椅子轻轻摇动,然后慢慢地坐下去。起先我不敢问。后来看他每次都如此,我就启问。法师回答我说:“这椅子里头,两根藤之间,也许有小虫伏着。突然坐下去,要把它们压死,所以先摇动一下,慢慢地坐下去,好让它们走避。”读者听到这话,也许要笑。但这正是做人极度认真的表示。

  

  如上所述,弘一法师由翩翩公子一变而为留学生,又变而为教师,三变而为道人,四变而为和尚。每做一种人,都做得十分象样。好比全能的优伶:起青衣象个青衣,起老生象个老生,起大面又象个大面……都是“认真”的原故。

  

  现在弘一法师在福建泉州圆寂了。噩耗传到贵州遵义的时候,我正在束装,将迁居重庆。我发愿到重庆后替法师画像一百帧,分送各地信善,刻石供养。现在画像已经如愿了。我和李先生在世间的师弟尘缘已经结束,然而他的遗训——认真——永远铭刻在我心头。

 

 

悲欣交集

——王开林

原载于《书屋》杂志2004年第4期

 

 

    长期以来,我心中一直敬佩、激赏和喜爱三位近、现代爱国诗僧,他们是八指头陀、曼殊上人和弘一法师。八指头陀专精于诗;曼殊上人能诗,能画,能文,能翻译;弘一法师则更为多才多艺,他除了精诣诗、词、文、画,还能演剧弹琴,书法和金石也得心应手。这样的大才子总使人好一阵纳罕,他的宿慧何以得天独厚?

 

    在弘一法师身上,有许多个“想不到”,这样一位奇人和畸人(他和苏曼殊被称为“南社两畸人”),居然会不小心投胎世间,可能连造物主也感觉意外吧。想不到,他是第一个将西洋油画、音乐和话剧引入国内的人;想不到,他在东京的舞台上演出过《茶花女》,扮演的不是阿芒,而是女主角玛格丽特;想不到,他是才子,是艺术家,本该落拓不羁,却偏偏是个最严肃、最认真、最恪守信约的人;想不到,他在盛年,三十九岁,日子过得天好地好,却决意去杭州虎跑寺削发为僧……

 

    太多的“想不到”拼贴在一起,仍旧是不完整的,是模糊的,真实的那个人,有血有肉有灵有性的弘一法师,他随时都可能穿着芒鞋从天梯上下来,让我们一睹想象中所不曾有过的另一副风采。读了他的新诗新词,我们笑了,他却不笑;我们忧伤了,他却不忧伤;我们等着他说话,他却悄悄地转过身,背影融入霞光,飘然而去,无迹可寻。

 

    弘一法师俗姓李,幼名成蹊,字叔同,祖籍浙江平湖,先世移居津门,经营盐业。其父李筱楼是同治四年(1865年)乙丑科的进士,当过吏部主事,后辞官经商,先后创办了“桐达”等几家钱铺,挣得偌大一份家业,被人称为“桐达李家”。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他乐善好施,设立义塾(提供免费教育),创立“备济社”,专事赈恤贫寒孤寡之人,施舍衣食棺木,有“李善人”的口碑。李筱楼晚年喜好内典(佛经),尤其耽爱禅。很显然,他的言传身教对儿辈(尤其是李叔同)影响极大。童年时,李叔同常见僧人来家中诵经和拜忏,即与年纪相仿的侄儿李圣章以床罩做袈裟,扮成和尚,口诵佛号。他儿时的教育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一位姓刘的乳母,她常教李叔同背诵《名贤集》中的格言诗,如“高头白马万两金,不是亲来强求亲。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虽只有八九岁光景,他居然能理解荣华尽头是悲哀的意思,悟性已赶上了二十岁的贾宝玉。

 

    李叔同五岁失怙(父亲去世),十八岁时遵奉母命与俞氏(津门茶商之女)结婚。百日维新时,他赞同康、梁“老大中华非变法无以图存”的主张,曾私刻一印:“南海康君是吾师”。因此在当局者眼中李叔同乃是不折不扣的逆党中人,他被迫携眷奉母,避祸于沪上。

 

    “我自二十岁到二十六岁之间的五六年,是平生最幸福的时候。此后就是不断的悲哀与忧愁,直到出家。”这正是李叔同“二十文章惊海内”的时期。他参加城南文社的集会,与江湾蔡小香、宝山袁希濂、江阴张小楼、华亭许幻园义结金兰,号称“天涯五友”,个个都是翩翩浊世佳公子,不仅才华出众,而且风流倜傥。许幻园的夫人宋贞曾作《题天涯五友图》诗五首,其中咏李叔同的一首尤其传神,李叔同诗酒癫狂之态活灵活现:

 

    李也文名大似斗,等身著作脍人口。

 

    酒酣诗思涌如泉,直把杜陵呼小友。

 

    李叔同竟把杜甫呼作“小友”,真是比盛唐侧帽癫狂的“饮中八仙”还要奔放。他风神朗朗,是俊友中的最俊者,其才艺不仅使朋辈折服,也使北里的名妓为之倾心,朱慧百、李苹香和谢秋云都曾以诗扇就正于他。此时此际,国事日非,好男儿一腔热血,无处发泄,乃寄托于风月间,“走马胭脂队里”,厮磨金粉,以诗酒声色自娱,果真能“销尽填胸荡气”?“休怒骂,且游戏”,这无疑是一句泄露少年情怀的说辞。

 

    辛丑年(1901年),李叔同二十二岁,考入上海南洋公学特班,与黄炎培、邵力子等人同学。有趣的是,这个特班中举人、秀才居多,普通资格的教师根本镇不住,结果总办(即校长)何梅笙专诚请来翰林学士蔡元培做国文教授,用意自然是一物降一物,名师出高徒了。

 

    李叔同天性纯孝,丧母之痛乃是其人生至痛。二十六岁那年,他心中再无牵挂,遂决意告别故里,留学东瀛。他特意赋就一阙《金缕曲——留别祖国,并呈同学诸子》,其壮志奇情半点也未销磨:

 

    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啼彻,几枝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

 

 

 

    愁黯黯,浓于酒。漾情不断淞波溜。恨年来絮飘萍泊,遮难回首。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长夜凄风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国,忍辜负?

 

    母亲弃世后,李叔同改名为李哀,自号哀公。他既哀自身孤茕,也哀万方多难。次年(1906年),他在日本感慨故国民气不振,人心已死,挥笔赋七绝以明志:

 

故国荒凉剧可哀,千年旧学半尘埃。

 

沉沉风雨鸡鸣夜,可有男儿奋袂来?

 

    这年秋天,李叔同考入东京美术学校油画科,改名李岸。而其留学生涯中最值得称道的举动是,他与同窗学友创立了春柳社演艺部。翌年(1907年),祖国徐、淮地区受灾,春柳社首演《茶花女遗事》募集赈资,日人惊为创举,赞叹不绝。据老辈戏剧家欧阳予倩回忆,李叔同演戏并不是为了好玩,他的态度十分认真:“他往往在画里找材料,很注重动作的姿势。他有好些头套和衣服,一个人在房里打扮起来照镜子,自己当模特儿供自己研究。得了结果,就根据着这结果,设法到台上去演。”他还特别喜欢扮演女角,在《茶花女遗事》中饰演茶花女,被日本戏剧界权威松居松翁赞为“优美婉丽”。他还在《黑奴吁天录》中饰演了爱美柳夫人。从留存至今的剧照看,李叔同居然将自己的腰肢束成楚宫细腰,细成一握,真是惊人。为了演剧,他还很舍得花本钱,光是女式西装,就置办了许多套,以备不时之需。

 

    东京美术学校为五年学制,李叔同毕业时已是1911年春,三十二岁。这一年,他家中遭到了两次票号倒闭的池鱼之灾,百万资产荡然无存。对此他处之泰然,不以为意,倒是对于辛亥革命成功,大好河山得以光复,感到异常欢忭:

 

    皎皎昆仑,山顶月,有人长啸。看叶底宝刀如雪,恩仇多少!双手裂开鼷鼠胆,寸金铸出民权脑。算此生,不负是男儿,头颅好。

 

    荆轲墓,咸阳道;聂政死,尸骸暴。尽大江东去,余情还绕。魂魄化作精卫鸟,血花溅作红心草。看从今,一担好河山,英雄造。

 

他的这首《满江红》并不输给岳飞的那首《满江红》,同样是力透纸背,义薄云天。他无疑是琴心剑胆的高才,挥动如椽巨笔,哪怕一生只挥动这样一次,一生只铸下这样一首伟词,也足够了不起了!

 

素心人夏丏尊对素心人李叔同有一个简明的评价,即“做一样,像一样”。果然全是做的吗?当然啦,行者常至,为者常成,总须用心用力去植一棵树,才可望开花结果。但对于造化的助力,即天才,绝对不可低估。

 

素心人俞平伯也如是说:“李先生的确做一样像一样:少年时做公子,像个翩翩公子;中年时做名士,像个风流名士;做话剧,像个演员;学油画,像个美术家;学钢琴,像个音乐家;办报刊,像个编者;当教员,像个老师;做和尚,像个高僧。”〔1〕又岂止“像”,活脱脱就“是”,样样都能从一个“真”(真性情、真学识、真才具)字中抽绎出人之为人的神韵,够好了,是真公子自翩翩,是真名士自风流,是真高僧自庄重。

 

李叔同学成归国后,起初任教于上海城东女校,参与了南社的各项活动,旋即出任《太平洋报画报》主编,刊发了许多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如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画报停办后,他欣然接受旧友经亨颐之聘赴杭州出任浙江两级师范学校(1913年改为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图画音乐教员,但他提出了一个苛刻的条件,即必须给每位学生配备一架风琴。校长以经费拮据、市面缺货为由,想打折扣,李叔同则答以“你难办到,我怕遵命”,硬是逼经亨颐乖乖就范。美学家朱光潜曾称赞李叔同“以出世的态度做人,以入世的态度做事”,此语赞得十分到位。据画家刘海粟回忆,李叔同是中国最早使用裸体模特儿进行美术教学的人,在民智未开的当年,他能如此引领风气,真是不简单不容易。他的教学方法颇为别致,其弟子吴梦非曾回忆道:“弘一法师的诲人,少说话,是行不言之教。凡受过他的教诲的人,大概都可以感到。虽平时十分顽皮的一见了他老人家,一入了他的教室,便自然而然地会严肃恭敬起来。但他对学生并不严厉,却是非常和蔼的,这真可说是人格感化了。”〔2〕

 

李叔同教得用心,弟子也学得上劲,身边有丰子恺和刘质平那样的高足,还有夏丏尊(他为人忠厚,调皮的学生暗地里都谑称他为“夏木瓜”)那样的真朋友,日子应该不会过得太郁闷。但他是一个十分认真的人,认真的人决不会让任何一个日子变得骨质疏松。姚鹓雏对李叔同的评价颇为切当:

 

李子博学多艺,能诗能书,能绘事,能为魏晋六朝之文,能篆刻。顾平居接人,冲然夷然,若举所不屑。气宇简穆,稠人广众之间,若不能一言;而一室萧然,图书环列,往往沉酣咀啜,致忘旦暮。余以是叹古之君子,擅绝学而垂来今者,其必有收视反听、凝神专精之度,所以用志不纷,而融古若冶,盖斯事大抵然也。〔3〕

 

戏剧家欧阳予倩曾领教过李叔同的认真守信,在他笔下,李叔同惜时如金:

 

自从他演过《茶花女》以后,有许多人以为他是个很风流蕴藉有趣的人,谁知他的脾气,却是异常的孤僻。有一次他约我早晨八点钟去看他……他住在上野不忍池畔,相隔很远,总不免赶电车有些个耽误。及至我到了他那里,名片递进去,不多时,他开开楼窗,对我说:“我和你约的是八点钟,可是你已经过了五分钟,我现在没有功夫了,我们改天再约罢。”说完他便一点头,关起窗门进去了。我知道他的脾气,只好回头就走。〔4〕

 

弘一法师出家时谈及自己在俗时的性情曾向寂山法师坦承:“……弟子在家时,实是一个书呆子,未曾用意于世故人情,故一言一动与常人大异。”〔5〕他在母亲的追悼会上自弹钢琴,唱悼歌,让吊客行鞠躬礼,便曾被津门的亲友称做“李三少爷办了一件奇事”。夏丏尊为人敦厚,他所写的回忆文章中也颇有些令人不可思议的内容,比如这一段:“他(李叔同)的力量全由诚敬中发出,我只好佩服他,不能学他。举一个实例来说,有一次宿舍里学生失了财物,大家猜测是某一个学生偷的,检查起来,却没有得到证据。我身为舍监,深觉惭愧苦闷,向他求教。他指示给我的方法,说也怕人,教我自杀!他说:‘你肯自杀吗?你若出一张布告,说作贼者速来自首,如三日内无自首者,说明舍监诚信未孚,誓一死以殉教育,果能这样,一定可以感动人,一定会有人来自首。——这话须说得诚实,三日后如没有人自首,真非自杀不可。否则便无效力。’这话在一般人看来是过分之辞,他说来的时候,却是真心的流露;并无虚伪之意。我自惭不能照行,向他笑谢,他当然也不责备我。”〔6〕

 

李叔同并非拿夏丏尊逗乐子,这样冷峭尖刻的幽默也不是他的长项。严肃认真到那样不耍半分虚伪的地步,他又怎忍看着自己的祖国沦为军阀刀下的“蛋糕”?怎能容忍政府比妓女还要鲜廉寡耻,比奸商还要缺乏信用?又怎忍看着老百姓流离失所,草间偷活?苦闷的灵魂别无出路,他惟有去寻找宗教的精神抚慰。

 

说起来,李叔同出家的远因,竟是由于夏丏尊无意间所说的一句玩笑话。有一次,学校里请一位名人来演讲,李叔同与夏丏尊却躲到湖心亭去吃茶。夏丏尊说:“像我们这种人出家做和尚倒是很好的!”正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李叔同内心顿时受到很大的触动。民国五年(1916年),李叔同读到日本有关断食(即辟谷)的文章(称断食为身心更新的修养方法),认为值得一试,便在十一月间择定虎跑寺为试验地点,断食二十余日,不但毫无痛苦,而且身心反觉轻快,有飘飘欲仙之象,好似脱胎换骨过了,尤其不可思议的是他竟因此治好了纠缠多年的神经衰弱症。这无疑使他道心大增。实际上,李叔同体弱多病,自认不能长寿,也是他决意出家,早证菩提的一个隐由。远离浊世,寻找净土,这与其清高的性格也恰相吻合。他在《题陈师曾画“荷花小幅”》中已透露出个中消息:“一花一叶,孤芳致絜。昏波不染,成就慧业。”断食期间,李叔同对出家人的生活方式非常喜欢,而且真心羡慕,对于素食也很有好感。因此这次断食便成为了他出家的近因。

 

然而,真要出家,李叔同仍有不少挂碍,他的发妻俞氏和两个儿子李准、李端在津门还好安排,而他的日籍夫人福基则不好打发。福基曾求过,哭过,或许还闹过,但李叔同心如磐石,志定不夺。在致刘质平书中,他说:“……不佞以世寿不永,又以无始以来,罪业之深,故不得不赶紧修行。自去腊受马一浮之熏陶,渐有所悟。世味日淡,职务多荒。近来请假,就令勉强再延时日,必外贻旷职之讥,内受疚心之苦。……”

 

当然,还是李叔同口述的《我在西湖出家的经过》说得更详尽些:“及到民国六年(1917年)的下半年,我就发心吃素了。在冬天的时候,即请了许多的经,如《普贤行愿品》、《楞严经》及《大乘起信论》等很多的佛典,而于自己房里也供起佛像来。如地藏菩萨、观世音菩萨……的像,于是亦天天烧香了。到了这一年放年假的时候,我并没有回家去,而到虎跑寺里去过年。”

 

有这样的觉悟,有这样的愿望,李叔同便注定要披剃出家,皈依三宝。佛门广大,方足以容此心,容此愿,他原本就是看重“先器识而后文艺”的,曾多次讲给弟子听,其实也是讲给自己听。1922年春,弘一法师在给侄儿李圣章的信中已表明了自己对文艺事业尽心尽力之后的欣慰之情:“任杭教职六年,兼任南京高师顾问者二年,及门数千,遍及江浙。英才蔚出,足以承绍家业者,指不胜屈。私心大慰。弘扬文艺之事,就此告一结束。”诚然,文艺毕竟只是身外的附丽之物,只是枝叶,性命才是最紧要的根本。

 

李叔同于民国七年(1918年)农历正月十五日皈依三宝,拜了悟老和尚为皈依师,法名演音,法号弘一。当年七月,他正式出家。出家前,他将油画美术书籍送给北京美术学校,将朱惠百、李苹香所赠诗画扇装成卷轴送给好友夏丏尊,将音乐书和部分书法作品送给最器重的高足刘质平,将杂书零物送给丰子恺,将印章送给西泠印社。出家之后,他自认“拙于辩才,说法之事,非其所长;行将以著述之业终其身耳”。

 

但是,李叔同的突然出家却引起了外界不少猜测和评议。丰子恺的猜测是“(他)嫌艺术的力道薄弱,过不来他的精神生活的瘾”〔7〕。这只算是挨边的话。南社诗人柳亚子对故友弘一法师的苦行精修更是从未表示过理解。他认为,一位奇芬古艳、冠绝东南的风流才子什么不好干?却“无端出世复入世”,偏要“逃禅”,是不可理喻的。缺少宗教情怀的人总归这样看不明白,何况是纯粹诗人性情的柳亚子,临到晚境,他处处随喜,吟咏诗词,吹牛拍马,依然相当顺手,更加自得其乐,若让早早觉悟的弘一法师看了,只会摇头,轻轻地叹一口气。柳亚子深深惋惜这位披剃出家的东南大才子过早收卷了风流倜傥的怀抱,使中国文艺蒙受了巨大的损失,殊不知,作为智者,追寻灵魂和性命的究竟意义自是高于一切之上。柳亚子迷恋红尘,终未参透此中的玄奥,也就不奇怪了。

 

李叔同出家后,谢绝俗缘,尤其不喜欢接触官场中人。四十六岁那年,他在温州庆福寺闭关静修,温州道尹张宗祥前来拜望。弘一法师的师傅寂山法师拿着张的名片代为求情,弘一法师垂泪道:“师父慈悲,师父慈悲,弟子出家,非谋衣食,纯为了生死大事,妻子亦均抛弃,况朋友乎?乞婉言告以抱病不见客可也。”〔8〕张宗祥自然只吃到了一道好不扫兴的闭门羹。弘一法师五十八岁那年,居青岛湛山寺,市长沈鸿烈要宴请他,他征引北宋惟正禅师的偈句婉言谢绝:“昨日曾将今日期,出门倚仗又思惟。为僧只合居山谷,国士筵中甚不宜。”〔9〕这一回,市长的面子倒还有地方好搁。

 

弘一法师以名士出家,钻研律部,发挥南山奥义,精博绝伦,海内宗仰。他日常以“习劳、惜福、念佛、诵经”为功课,以“正衣冠、尊瞻视、寡言辞、慎行动”为座右铭。弘一法师喜欢以上乘书法抄写经书——他曾打算刺血写经,为印光法师所劝阻,并集《华严经》中的偈句为三百楹联,凡求书法者则书之,作为礼物,送给有缘者,使人对佛经起欢喜心,将此视为普度众生的方便法门。弘一法师早年“以西洋画素描的手腕和眼力去临摹各体碑刻,写什么像什么,极蕴藉,毫不矜才使气,意境含在笔墨之外,所以越看越有味”〔10〕。总的来说,弘一法师早年的字得力于张猛龙碑,高古清秀,少著人间烟火气,晚岁离尘,刊落锋颖,更显示出平淡、恬静、冲逸的韵致。用这样的书法抄写佛经,自然是绝妙佳品了。

 

弘一法师深恐堕入名闻利养的陷阱,他律己极严,从不轻易接受善男信女的礼拜供养,以免自己变成个“应酬的和尚”,因此每到一处,必定先立三约:一、不为人师;二、不开欢迎会;三、不登报吹嘘。他日食一餐,过午不食。素菜之中,他不吃菜心、冬笋、香菇,理由是它们的价格比其他素菜要贵几倍。除却三衣破衲、一肩梵典外,他身无长物,一向不受人施舍。挚友和弟子供养净资,也全都用来印佛经。夏丏尊曾赠给他一架美国产的真白金水晶眼镜,他也送给泉州开元寺,以拍卖所得的五百元购买斋粮。弘一法师对重病视若无事,每天照常工作,并曾对前往探病的广洽法师说:“你不要问我病好没有,你要问我有没有念佛。”他这样虔敬的宗教情怀岂是普通僧人可及?

 

“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这是弘一法师所书的偈句,其光风霁月的怀抱历历可见。他晚岁驻锡闽南,为期十四年(1929~1942)之久,弘法的地点主要在泉州。泉州相传为八仙之一的李铁拐的居地,风俗纯古,有如世外桃源。他弘扬律法,造就了一大批优秀的僧徒,训导他们“惜福、习劳、持戒、自尊”,使东土八百年来湮没无传的南山律宗得以重新光大。同时,他也使相对闭塞的闽南人文气象蔚然一新。大师就是大师,如蕙风朗月煦日酥雨,能使天地间生机盎然。

 

具足大悲心的高僧虽超尘脱俗,但身处乱世,绝不会无视生民的苦难,弘一法师早年作《祖国歌》,发誓“度群生哪惜心肝剖”,其爱国心老而弥坚。五十四岁时,他在闽南潘山凭吊韩偓墓庐,收集这位“唐末完人”和大历才子的生平资料,嘱高文显作传,便是因为他钦佩韩偓虽遭遇国破家亡的惨痛,却不肯附逆(朱温),仍耿耿孤忠于唐室的情怀。弘一法师经常吟诵宋代名臣韩琦的两句诗:“虽惭老圃秋容淡,且看黄花晚节香”,对于保全晚节一事,真是极为用心。1937年8月,他在青岛湛山寺作“殉教”横幅题记:“曩居南闽净峰,不避乡匪之难;今居东齐湛山,复值倭寇之警。为护佛门而舍身命,大义所在,何可辞耶?”为护佛而殉教的决心已跃然于字里行间。同年10月下旬,他在危城厦门致函道友李芳远:“朽人已于九月二十七日归厦门。近日厦市虽风声稍紧,但朽人为护法故,不避炮弹,誓与厦市共存亡。……吾一生之中,晚节为最要,愿与仁者共勉之。”1941年,弘一法师作《念佛不忘救国·救国不忘念佛》题记,再次言简意赅地阐明了自己的观点:“佛者觉也。觉了真理,乃能誓舍身命。牺牲一切,勇猛精进,救护国家。是故救国必须念佛。”爱国之心不泯,护佛之志尤坚,弘一法师晚年的精神力量即凭此得以充分外现。

 

曾有人统计,弘一法师一生所用的名、字、号超过二百个,真可谓飘然不驻。其较为常用的名、字、号是成蹊(取“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意)、叔同、惜霜、广平(参加乡试时即用此名)、哀(母亲去世时所取的名,足见当时心境)、岸、息霜(在东京演剧时所用的艺名)、婴(断食时所取的名,取老子“能婴儿乎”之意,后将此名赠给丰子恺作法名)、黄昏老人、李庐主人、南社旧侣、演音(出家时的法名)、弘一(法号)、大心凡夫、无著道人和二一老人。大师在俗时与出家后的名、字、号虽然繁多,要之在俗时以李叔同之姓字,出家后以弘一之法号为世所通称。差不多每一个名、字、号的来历都是一个故事,其中“二一老人”的别号来得尤其特殊。弘一法师在《南闽十年之梦影》一文中以谦冲自责的语气说:“到今年民国二十六年,我在闽南所做的事情,成功的却是很少很少,残缺破碎的居其大半。所以我常常自己反省,觉得自己的德行,实在十分欠缺!因此近来我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叫‘二一老人’。什么叫‘二一老人’呢?这有我自己的根据。记得古人有句诗,‘一事无成人渐老’。清初吴梅村(伟业)临终的绝命词(《贺新郎·病中有感》)有‘一钱不值何消说’。这两句诗的开头都是‘一’字,所以我用来做自己的名字,叫做‘二一老人’。……这‘二一老人’的名字,也可以算是我在闽南居住十年的一个最好的纪念。”弘一法师将自己一生的功名看得很轻很轻,才会有此一说。如果像他那样成就了慧业的大智者都要归入“二一老人”之列,世间又有几人能侥幸不归入“二一老人”之列呢?

 

五十六岁时,弘一法师即对自己的后事有明确的处分,其弟子传贯有绘貌传神的描述:“师当大病中,曾付遗嘱一纸予贯云:‘命终前请在布帐外助念佛号,但亦不必常常念。命终后勿动身体,锁门历八小时。八小时后,万不可擦体洗面。即以随身所著之衣,外裹破夹被,卷好送往楼后之山坳中。历三日有虎食则善,否则三日后即就地焚化。焚化后再通知他位,万不可早通知。余之命终前后,诸事极为简单,必须依行,否则是逆子也。”及至1942年10月10日(旧历壬午年九月初一),西归前三天,弘一法师手书“悲欣交集”四字赠送给侍者妙莲,是为绝笔。这四个字完整地表达了他告别人世前的心境:悲的是世间苦人多,仍未脱七情六欲的红火坑;欣的是自己的灵魂如蜕,即将告别娑婆世界,远赴西方净土。他在致夏丏尊、刘质平和性愿法师的遗书中都附录了两首偈句: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

 

执象而求,咫尺千里。

 

问余何适,廓尔忘言。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第一首是警劝他们勿要执迷于人生表象,如此而想获取正觉正悟,无异于南辕北辙;第二首是对自己灵魂得到美好归境颇感欣慰。大智者的告别仪式的确有些不同,弘一法师大慈大悲的临终关怀(反过来,是死者关怀生者)给人留下了至为深切的感动。

 

在纷争不息的乱世,在名缰利锁的红尘,弘一法师堪称为佛门龙象,他究竟开解了多少欲海中迷溺的心灵?这个基数应该是不小的。他涅槃了,灵魂却久久盘旋于大地之上,迟迟不肯飞向天国,依然满怀着悲悯,俯瞰这不完美的人世,为苦苦挣扎在红火坑中的众生默默祈福。

 

听,那缥缈的歌声又从远处传来,惟剩苍凉别梦。酒杯已空,余欢将尽,还残留下多少回忆的温馨?该上路的终归要上路,该告别的终归要告别。人生是一段不长不短的夜行,惟独智慧才是我们手中的明灯,所以要学佛(“佛”的原意是“圆满的觉悟”),所以要修般若波罗蜜(“般若波罗蜜”的原意是“抵达彼岸的智慧”)。极少数人修持了慧业,经历这段夜行之后,便能抵达光明的净土。弘一法师无疑便是这极少数成就者中的一个: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觚残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人生是一场为了告别的宴会,让我们别把欲望满满的肉身看得太重,别把此时此际的享乐看得太重,且为各自灵魂的出路设想得更周全些吧。

 

注释:

 

〔1〕俞平伯:《李叔同先生的教育精神》。

 

〔2〕吴梦非:《弘一法师和浙江教育艺术》。

 

〔3〕姚鹓雏:《乐石社记》。

 

〔4〕欧阳予倩:《春柳社的开场——兼论李叔同的为人》。

 

〔5〕林子青:《弘一法师年谱》。

 

〔6〕夏丏尊:《弘一法师之出家》。

 

〔7〕丰子恺:《陋巷》。

 

〔8〕丁鸿图:《庆福戒香记》。

 

〔9〕火头僧:《弘一法师在湛山》。

 

〔10〕叶圣陶:《弘一法师的书法》。

 

    前不久我看到报纸上说李叔同遗址——天津河东地藏庵前陆家胡同已淹没在房地产开发的热潮中,心中不禁唏嘘。我们有960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却终究留不住一间李叔同的故居吗?!

 

    2000年,台湾“中广”曾经推出过李叔同先生的纪念广播剧。去年8月5日,由濮存昕与徐若瑄主演的弘一法师纪念电影《一轮明月》(电影原名《弘一法师》,后改名为《一轮明月》)在上海影城首映,那时适逢湖南卫视组织全国亿万观众造草根明星。在彼等低俗而没有社会责任感的媒体常年努力下,我们新一代的观众大部分已经唯俗是从,品位低下,那时推出那样的电影自然乏人问津。不过时间是公平的,相信在李叔同的《送别》还会世代传唱下去,而那些流星很快会了无痕迹。

 

    如今《旅愁》在日本传唱不衰,李叔同的《送别》在中国也已成郦歌中的不二经典。多时以来关注李叔同让我获得不少珍贵的知识,我了解到国内还有别人也改编过日本人的《旅愁》。被誉为“吾国乐界开幕第一人”和“学堂乐歌的代表人物之一”的音乐教育家沈心工先生也曾根据《梦见家和母亲》写过一首《昨夜梦》,但最终没有抵得过李叔同《送别》的光芒。沈心工名庆鸿,字叔逵,1870年生于上海。他是我国近代音乐的先驱,是“乐歌运动”的代表人物。他和李叔同有相似的经历,早年也曾留学日本。归国后执教于上海南洋公学附小。沈心工是另外一位值得中国人记取的音乐家。

 

    长假期间吟唱着《送别》,体味着李叔同的命运,远去的学堂乐歌再次鲜活起来。丰子恺70多年前文字中的愿望,如今也算是有了着落吧:“……我惊叹音乐与儿童关系之大。大人们弄音乐,不过一时鉴赏音乐的美,好像唱一杯美酒,以求一时的陶醉。儿童的唱歌,则全心没入于其中,而终身服膺勿失。我想,安得无数优美健全的歌曲,交付与无数素养丰足的音乐教师,使他传授给普天下无数天真烂漫的童男童女?假如能够这样,次代的世间一定比现在和平幸福得多。因为音乐能永远保住人的童心。而和平之神与幸福之神,只降临于天真烂漫的童心所存在的世间。失了童心的世间,诈伪险恶的社会里,和平之神与幸福之神连影踪也不会留存的。”

 

    在网上提供这个专辑与众多爱乐者分享的香港“妙趣人生”君已离我们大家而去,今天在这里,我也想记取他,感谢他!

 

——爱音乐的解放军

2006-5-6, 9:34